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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蒿捂出的面醬味兒,吃出來的是鄉愁

   擁擠不堪的省城鬧市,一農家菜小飯館隱于小區濃蔭覆蓋中,為遠離故土的游子奉上一頓家常便飯。如羈鳥覓食,我抓起餐桌上的烙餅沾面醬,就著一碟蔥絲,那餓饞的吃相,讓一旁的食客們直瞪眼。那一刻,我的情緒完全沉浸在故鄉的溫馨歲月中,仿佛在品嘗母親用黃蒿捂出來的面醬味兒。

黃蒿捂出的面醬味兒,吃出來的是鄉愁

  睢建民 | 文

  我拿起手機,撥通老家母親的電話,心頭一熱,情不自禁說:“媽,俺想吃你做的羊皮張烙餅卷面醬。”

  電話那端,已經90歲的母親耳不聾,呵呵笑說:“兒啦,回來吧,天熱了,媽給你做一盆黃蒿焐面醬,再烙一筐子羊皮張大餅,管你吃個夠。”

  我的淚水模糊了雙眼……家鄉獨特的面醬味道,充滿了我的童年時光。

  我的故鄉位于豫東大平原上,因遭遇黃河數次決堤沖淹,史稱黃泛區。

  上世紀60年代,在那瓜代菜的清貧歲月,故鄉曾經流傳著這樣的順口溜:“紅薯湯、紅薯饃,離開紅薯不能活”。

  秋天里,家家戶戶曬紅薯干,剛冒出嫩綠細芽的麥田里,白花花撒滿紅薯干,如雪似霜,成為鄉村一道景觀。滿地的紅薯干被風吹日曬晾干了,那都是村民賴以生存的口糧。

  寒冬臘月,大雪撲門,鄉下缺少青菜吃。面醬是鄉民心目中最好的佳肴,早晨起床,伴隨著草屋頂端的裊裊炊煙,蔥花炸面醬的香味兒滿大街飄散,使勁兒吸溜一下鼻子,直透肺腑。

  窮鄉旮旯里的女人最會精打細算過日子,我的母親和嬸子大娘們,將紅薯干擱碾盤上碾碎了,再用石磨磨成細面,加入黃河灘上的少量糊涂堿,和面拍成橢圓形餅子,貼在大鐵鍋的邊沿,上面加蓋捂嚴實了。灶膛里燃著劈柴火,旺火煮半鍋苞谷糝糊涂,悶一會兒,就聞到了一股濃香味兒。已蒸熟的純紅薯干面鍋餅暄騰騰的,背面帶著焦黃,蘸面醬咬一口,軟香,讓人吃得直打飽嗝。

  那年月,我的老家都有做面醬的習慣。每當夏季來臨,我的母親從面盆里挖出來少許平時舍不得吃的白面,擱鐵鏊子上烙幾張大餅。烙餅是有講究的,鏊子底下要燃燒麥秸火,貼上烙好的面餅用旺火燒,拿一根竹批不停勢兒地翻面餅,不能烤糊了。母親烙熟了面餅,生怕饑餓的孩子偷吃了,就拿籠布捂著藏著,像對待珍寶那樣,藏進一只陶土燒制的缸盆里。

  母親踮著一雙因纏裹而變形的小腳,端著缸盆登上西崗頂,從老墳地捋幾把黃蒿葉子,覆蓋在烙餅上,再將缸盆悄悄埋入生產隊草屋的麥糠堆里,名曰“焐醬”。

黃蒿捂出的面醬味兒,吃出來的是鄉愁

  我讀高中的時候,曾經被分配到衛生班,學過中醫學。我查閱過相關資料,始知黃蒿為菊科草本植物,莖直立,葉密集,呈長圓形,莖葉散發出一股子苦臭味兒,可入藥,具有驅蟲殺菌之功效。

  兒時我們這些鄉村的孩子窮極無聊,經常聚一塊去捅馬蜂窩。我曾經被馬蜂蜇住了臉面,眼睛腫脹得睜不開。母親慌忙從崗上捋一把黃蒿葉子,擱手心里揉碎了,糊在我的傷口處,很快就止痛消了腫。

  母親和嬸子大娘們用黃蒿焐在面餅上,既可防止蒼蠅侵入,又能阻斷微生物的繁殖,保證烙餅在發酵霉變過程中不生蟲卵。

  十幾天后,母親從麥糠堆里扒出來缸盆,去掉黃蒿,烙餅在自然高溫狀態中已經發酵霉變,表層生長出灰色絮狀絨毛,散發出來一股子如臭豆腐一樣的味道。母親清除掉烙餅上的絨毛,同時將熬制好的花椒茴香水冷卻,傾倒入缸盆內用于稀釋腐爛的烙餅,拿搟面杖使勁兒攪拌均勻,再加入適量的咸鹽,用一層稀紗布蒙住缸盆口沿,在上邊撒幾片花椒葉子驅蚊蠅,面醬就算做成一半了。

  我們這些孩子,早已將撿拾積攢的杏核弄出來,為面醬添加原料。砸杏核是一項精細的活兒,大人們通常會找來一塊青磚,在磚的平面挖一個如杏核狀的窩兒,將杏核放進去,拿串門的鐵鎖錠尖拍杏核,杏核表皮被拍爛了,里邊的杏仁完整無缺躺在磚窩內。

  砸出來的杏仁味兒是苦的,需用清水長時間浸泡,泡好了去皮,添加進面醬里。

  鄉下人曬面醬有講究,專揀紅火毒日頭地兒暴曬,曬出來的面醬色澤發紅,味兒咸中帶甜,不泛酸頭。

  我們村子依崗坡而居,村西頭的古寨墻遺址橫亙南北,周圍沒有樹木遮攔,隨之就成了曬面醬的好場地,家家戶戶大小不一的缸盆挨個擺了半截寨墻。

  村子的寨墻沒有一塊磚,都是用黃崗土干打壘堆砌起來的,厚實而又寬闊。經年累月的日曬雨淋,寨墻上冒出來一層絨毛毛一樣的綠苔。

  曬面醬那段時間,村人最關心天氣變化,如果遇上連陰雨,面醬曬不透,就會變質冒泡泡,味兒發酸,沒法食用,只能扔掉。因此,每天傍晚,村民都習慣性看天幕流云,觀落日純凈,憑經驗感覺是晴天,才不去收寨墻上的面醬盆。

黃蒿捂出的面醬味兒,吃出來的是鄉愁

  面醬怕雨水淋,卻惟獨喜歡露水。

  夏天的夜晚,空氣濕度大,露水也比較重。經過露水的面醬愈曬顏色愈紅,吃起來香味兒更濃郁。

  童年的孩子最淘氣,我和一幫子發小沒處玩耍,整天結伙爬高上低,站立在高崗上,雙手掐腰,模仿大人的模樣,岔開兩條腿往崗底下撒尿。尿完了佝僂腰朝陡峭的溝底看一眼,如斷線珍珠般抖落的尿液,仍然在半空中飄忽著不肯落地。

  一天上午,我們這群“光肚猴”又聚集在了一塊,從西寨門口爬上南邊的寨墻,一直走到村人曬面醬的地方,被那些缸盆擋住了去路。不知是誰先帶的頭,岔開兩條腿沖缸盆撒尿,還大聲齊呼亂叫:“添油加醋嘍。”

  孩子們各自對著一個缸盆,瀝瀝拉拉亂撒一通,尿液順著蒙缸盆的稀紗布瞬間滲入面醬里邊。

  這時候,正趕上村民從地里收工回來,那些眼尖的嬸子大娘們,老遠就瞅見了這一幕,一個個拍屁股打胯直罵娘,嚇得我們這群“光肚猴”哧溜跳下寨墻,一哄而散。

  晌午回家吃飯,孩子們自然少不了被大人揪耳朵挨巴掌,小屁股腫脹得像發面饃。

  事情過后,嬸子大娘們苦笑著說:“沒事兒,童子尿不臟,吃了活血。”

  于是,嬸子大娘們各自掀開蒙缸盆的紗布,拿筷子攪合一下面醬,卻舍不得扔掉。

  當年在鄉下,我一直覺得,母親用黃蒿焐出來的面醬是最好吃的,里邊摻和著少許杏仁,是孩子們的奢侈品。

  偶爾家里來了客人,母親總會支起鐵鏊子烙餅。大集體年代,因生活困難,缺少白面,母親就在烙餅表皮里邊貼一層紅薯干面,烙出來的大餅薄薄的,外皮包裹著白面,鄉下人俗稱“羊皮張”。用這種“羊皮張”大餅卷蔥絲裹面醬招待客人,吃起來甜咸味兒混合在一塊,至今讓身處都市的我難以忘懷。

黃蒿捂出的面醬味兒,吃出來的是鄉愁

  在我童年的記憶里,母親做的面醬不僅是佐餐的菜肴,清貧歲月中還能派上大用場。

  我家大爺無子嗣,三爺為逃黃河水災,流落到古城西安。因此,大奶奶和三奶奶娘家這兩門親戚,很多事都包在了我父親身上。三奶奶的娘家是大家族,尋常族中死了長輩,隔三差五來我們家報喪。按照農村鄉俗,我父母需要置辦供品,去死者家里燒紙吊祭,而供桌上的刀頭,也就是肉封,一般是少不了的。

  我們家姊妹6個,平時日子過得緊巴,哪里買得起肉去做供品啊。

  每當遇上這樣的難事,母親就想辦法,拿刀切一塊肉封大小的冬瓜,削去外皮,用熟好的面醬反復涂染,直到面醬與冬瓜混為一體,表面呈醬紫色油光發亮,乍看頗像剛鹵好出鍋冒油的肉封,惹的我饞涎欲滴。

  兒時我曾經跟隨父親,去三奶奶的娘家燒紙,幾次都是母親用面醬染冬瓜做的肉封,擺放在禮桌上幾欲亂真。

  至今想來,不是母親心地不誠實,皆因鄉下的生活太窘困,不得已而為之。

  如今的鄉村,滿大街鋼筋水泥結構的建筑,取代了土坯草屋,惠農連鎖店里出售的面醬,甜咸皆有,讓傳承了多年的黃蒿焐面醬幾盡失傳。那漸行漸遠的舊生活場景,已成為遠方游子心目中溫馨的回憶,時常會不自禁牽扯出一絲鄉愁來。

  (圖片來源于網絡)

  作者簡介

  睢建民,豫東尉氏縣人,對越自衛還擊戰退役一等傷殘軍人。從文40年,曾在全國多家報刊發表文學作品數百篇,有多篇作品獲獎被收錄入書。河南省作家協會會員,尉氏縣作協副主席,網易簽約作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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